“但你唯独,没有原谅你自己。”
“你把自己困在过去的愧疚里,把自己内心封闭得太紧,但是你不知道,你已经快到极限了。”
“你以为只要你还在受苦,阿米娜的死就还有意义。你以为只要你还在痛,那些过往就能翻篇。”
听到这,齐诗允的泪流下来,顺着脸颊滑落,一滴一滴,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。过了很久,她才抬起头,双眼通红:
“我该怎么办?”
老人望着她被灯光切割得半明半暗的脸,嘴角微微抬起:
“你已经知道了。你只是不敢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那两扇老式的木窗。里昂的晚霞暮色涌进来,带着索恩河的水汽和远处街灯的暖光。
“从今以后,你不需要再来了。”
闻言,女人明显愣了一下:“…什么?”
“我说,你的治疗结束了。”
她怔怔地看着对方:“但我还没有……”
Pierre转过身,阅尽千帆的双眼里有种慈和的悲悯与笃定:“我当然知道,你没有好。但你不会在这里好起来。”
老人走回桌边,把那些画收起来,小心迭好,递回给她:
“现在,你带着它们走。去一个你想去的地方,见一个你想见的人。或者,至少允许自己想他。”
听到这略显荒谬的解决方案,齐诗允接过那些画,手指有些微微发抖,而Pierre继续笑着宽慰道:
“记住,你不是一个病人。你是一个受伤的人,但这些伤口会自己愈合,不需要我过多介入。”
说着,他拉开诊室房门,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,在地上圈出一个明亮的方块:
“回去吧。”
“如果以后你还想见我,或是想聊天,欢迎随时过来。”
齐诗允依言站身起来,觉得腿有些发软。她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向那位头发银白的老人,似是仍有疑惑。Pierre站在诊室中央,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。
“谢谢你,Pierre。”
她说罢,对方摆了摆手,与她道别。
女人走出诊室,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她站在寂静走廊里,手里攥着那几张画站了很久。随后她走下楼梯,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。
里昂的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索恩河流淌的声响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很奇怪,胸腔里那些困囿她许久的情绪,似乎松动了一点点。虽然只是一点点,但她感觉到了。
河风从耳边掠过,很凉,但也变得没有那么刺骨了。
她不知道那些画里的门什么时候会打开,她不知道那个藏在门后面的人,还会不会等她。
但至少,今晚,她允许自己想了。
齐诗允从诊疗室出来,街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一切染成温暖的橘色。落日余晖被高耸的奥斯曼建筑切碎,残余的暖调涂抹在索恩河的水面上。
跨上单车,她并不想即刻回公寓,只是漫无目的地穿过街巷,任由车轮在交错的石板路上无目的地碾转。
她穿过圣让首席大教堂的钟声,穿过波拿巴桥下的水雾,穿过那些她以为永远走不出来的夜晚。晚风掠过她齐耳短发,手里的画被风吹得沙沙响,就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叫她的名字。
须臾,女人骑得有些累,连后背都渗出一层薄汗。
她索性推着车,在繁忙的共和路上漫步。
已是深秋,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已染上深浅不一的焦黄,赤褐色残叶斑驳,碎落满地。车轮和脚步缓缓碾过那些枯槁的叶屑,踩上去时发出轻快的脆响,成为这秋日里的独特旋律。
就在她经过一间透着暖黄灯光的音像店门口时,一阵磁性又忧郁的旋律,毫无预兆地击穿了喧嚣的市声。那首应景的法国香颂,悠悠地飘入听觉里,那熟悉曲调,让思绪繁杂的齐诗允恍惚了一瞬。
她蓦然停下脚步,眼眶开始转红。
「……Sinceyouwentawaythedaysgrowlong」
(自你离去时光越来越漫长)
「AndsoonIhearoldwinter#039;ssong」
(我听到了冬天的老歌)
「ButImissyoumostofall,myDarling」
(可我的爱人你才是我心所牵)
「Whenautumnleavesstarttofall」
(当这秋叶开始翩翩起舞)
「C#039;estunechanson,quinousressemble」
(这首歌,唱着我们)
「Toitum#039;aimaisetjet#039;aimais……」
(我爱着你你心系着我……)
歌词如诗一般娓娓道来,将满怀深情都倾注于这旋律中,而齐诗允脑海里,是那年婚后在维也纳的蜜月旅行,是雷耀扬在那飘浮红酒香味的暮色中,为自己轻唱这首歌的样子。
女人怔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被风霜磨粗的手指,再看那满地碎裂的梧桐叶。曾经的过往像是一场被强行撕碎的胶片,而她,只是守着那些无法粘合的碎片,独自落寞的赎罪者。
就在齐诗允任由思念在心底自虐式蔓延时,一辆计程车正陷在几米外的车流中。
雷耀扬坐在计程车里,正拿着一份地图研究,耳边是驾驶位的司机抱怨这条即便路修整过后还是拥堵的呱噪。
后座的男人不耐烦地降下车窗,试图从粘稠的空气里抓取一点新鲜氧气。司机的抱怨声在他耳边嗡嗡作响,他抬起头,疲惫的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窗外的人群。
这个时段,塞车原因大多是等待拥挤的人流通过,路上各色面孔交错,不同国家,不同人种,但没有一个是他苦苦追寻的目标。
片刻后,计程车重新启动,驶过变绿的交通灯。
就在雷耀扬转脸的瞬间,他看到对街一家音像店门口,站着一个推着单车的清瘦背影———
即便是剪短了头发,即便是微微佝偻着肩膀,可那刻进他骨血里的轮廓,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。
男人瞳孔微张,心中顿时一惊,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司机停车:
“停车!Arrêtez!!!”
可司机还在絮絮叨叨政府如何没人性,反应明显慢了半拍,被这东方男人不着边际的行为搞得一头雾水,但还未等他开口,对方已经甩下十欧,不顾一切推开车门冲下去。
闹市区人头攒动,熙熙攘攘,而雷耀扬不管不顾,拨开遮挡的人群就去追。
可就在他即将冲到对街时,一辆鲜红色的双层观光巴士庞然大物般横过,彻底切断了他的视线。
“诗允!!!”
而在巴士的另一侧,齐诗允刚好弯下腰。
方才她正要跨上单车,脚踏板的链条脱落了。她蹲在地上,专注地对付着那一圈冰冷的金属链条,整个人被巴士巨大的车身严严实实地挡住。
但有一刹那,她明显感觉到了空气的震动,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呼喊———
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。是她熟悉的、在梦里回响过无数次的声音。
可这个念头出现那一刻,她觉得荒唐可笑。
雷耀扬…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?
很快,那呼喊被音像店播放的乐声稀释殆尽。但她站起身时,还是环顾了四周一圈,却只看得到依旧密集的人群,只能认为是太想念而导致的幻听。
当观光巴士拖着沉重身躯缓缓离去,视野重新变得开阔时,雷耀扬跑到那家音像店门口,疯了一样地环视四周。
可他的目光里,只剩下川流不息的陌生面孔。
没有。
没有那个推着单车的女人。
没有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背影。
只有几个金发的法国少年在大笑着踩着滑板飞驰而过,只有音像店里正在切换的下一首快节奏乐曲,将刚才那丝旖旎的忧伤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“诗允……”
他站在街头失去了方向,对着虚空喃喃自语,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让他看起来像个在异乡走丢的赌徒。无力感如潮水一样,将他团团包围,无法自救。
而此时,齐诗允已经重新跨上单车,转过了街角的喷泉。
她并没有回头。
只是带着那颗暂时被治愈却依旧迷惘的心,骑向了通往未来的路途。
她不知道,那个她以为此生不再复见的男人,此刻正站在她刚才驻足的地方,脚下踩着她刚刚碾碎的那些梧桐残叶。
他们背朝不同方向,一个奔向自我救赎的孤岛,一个跌入寻而不得的荒原。
里昂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,橘色的路灯照亮了所有人的归途,唯独照不亮,这对在宿命里反复错过的爱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