敌军將至未至,最是让人难捱。
风雨欲来,满城压抑,巡逻士卒的脚步声,沉重如铅。
新平已经戒严。
城门紧闭,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巡逻士卒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
可即便如此,也拦不住深宅后院內的传杯递盏浅斟低唱。
而传唱度最高的,竟然是郭威那首《破阵子·四十年来家国》。
诗茶会不过散了半日,这首词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整个新平县。
先是几个在场的官员私下传抄,隨后流入禁军营中,再经百姓口耳相传,到了傍晚时分,连城墙上轮值的哨兵都能哼出几句。
“四十年来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……”
传唱的人未必懂词中深意,但那几句大白话谁都听得明白。
皇帝享了四十年太平,不知道什么叫打仗,等打仗了,哭著跑了。
痛快。
说出了所有人想说而不敢说的话。
……
房琯坐在案前,手里捏著一张抄来的词稿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他对面坐著广平王李俶。
广平王今夜来得突然,也没让人通报,径直推门进来,落座便沉默不语,一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。
房琯问:“大王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其实他大概能猜出广平王的来意,只是这种事不能他主动,他主动就落了下风。
李俶沉默片刻,笑道:“房相无需戒备,本王能深夜拜访,便是带了诚意。”
“那老夫便冒昧猜猜看。”房琯思忖道,“郭威如今升任神策节度使,掌內外兵权,可谓风头无两。建寧王与其相交莫逆,又是行在兵马大元帅,深得圣心。”
他顿了顿,盯著广平王的眼睛,忧心忡忡,嘆息:
“而大王身为皇长子,却只是副元帅,屈居建寧王之下,如此可谓乾坤顛倒,纲常紊乱。”
李俶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阴鷙与愤怒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朝房琯深深一揖。
“房相若肯相助,本王登基之日,必许房氏富贵!”
房琯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赶忙扶起李俶,道:“大王毋需忧虑。”
接著,他將那首词推到广平王面前,问:“大王以为,郭威此词何意?”
“骂人。骂得痛快,骂得精准,骂得太上皇连脾气都发不出来。”李俶不假思索。
说实在的,他挺佩服郭威,但正因如此,他更不能容忍郭威与三郎走得如此之近。
“此前,老夫以为此人乃是个没见识的匹夫,但经此一次,老夫却是小覷了他。其行为看似狂妄放荡,实则步步为营。”
房琯饮了口酒,继续道:“太上皇欲將万春公主下嫁於他,专门办了诗茶会,他却作词讽上。既向陛下表了忠心,又强势拒绝了太上皇的示好,同时还营造了刚正不阿的形象。”
“郭威……高明啊!”
房琯的嘆息中藏著掩不住的恐惧。
“那这如何是好?”李俶眉头紧蹙。
他本以为郭威就是胆子大,其他不值一提。
可经房琯一分析,此人有勇有谋,又善於带兵,简直就是夺嫡路上的最大绊脚石,难怪三郎与其形影不离。
“大王毋需忧虑。”房琯笑道,“做任何事都需天时地利人和。大王是长子,仅此一项便集全了天时与人和。至於地利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大王的地利不在新平,在朔方,在灵武。”
闻听此言,李俶眼睛一亮,茅塞顿开。
对呀,郭威之权势皆因行在无可用之人,但灵武不一样,那是朔方军的地盘。
郭威纵然有天大的本事,在宿將郭子仪面前,又能施展几分?
压抑的心情略微放鬆,他又忧心道:“敌锋临城,郭威若再立大功……”
“大王多虑了,他立的功越多,越不容於陛下。再者,太上皇绝不会轻易放过郭威。”
房琯细细品读著那首词,哂笑道:“不想陷於外戚,怕不会如他意。”
……
李隆基坐在灯下,手里握著那张词稿。
他不得不承认,除却胆量,郭威的文采亦是斐然。
曲子词虽难登大雅之堂,但这首却是足以流传千古的传世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