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两旁的草木长得极为茂盛,却大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,叶片肥厚,在夜风中摩擦出一种类似私语般的沙沙声。
空气中那种草木清香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混杂著潮湿泥土与陈旧线香的味道。
越往前走,雾气越浓。
那雾不似寻常水汽,粘稠得有些坠人,神念探出去,竟好似泥牛入海,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混沌。“到了。”
陈鱼羊停下脚步。
苏秦抬头望去,只见前方迷雾翻涌间,一面巨大的紫色幡旗若隱若现。
那旗面並非丝绸,倒像是由某种不知名的兽皮缝製而成,上面绘满了星斗轨跡与八卦爻辞。而在那幡旗之下,是一座造型奇特的建筑。
它不像是一座学社的驻地,倒更像是一座古老的观星,孤零零地矗立在悬崖边上,仿佛隨时都要乘风归去。
这便是二级院七大紫旗之一一【天机社】。
平日里,这里是整个二级院最神秘的地方。
除了那些求籤问卜的学子,鲜少有人敢隨意靠近。
传闻中,天机社外围布满了迷阵,若无指引,便是通脉境的老生也得在里面转上三天三夜。然而此刻。
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天机社原本应该紧闭、且刻满禁制的两扇青铜大门,此刻竟然是大敞四开的。
门內幽深的甬道两侧,並未点灯,却有一颗颗悬浮的萤石散发著幽冷的光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而在那大门正中央,站著一个人。
那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身形瘦削,脸上架著一副水晶磨製的单片眼镜,手中握著一卷竹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已经站了很久,久到连肩膀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。
见到陈鱼羊和苏秦走来,那人並未露出丝毫惊讶之色,只是合上手中的竹简,微微欠身,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:
“陈兄,苏兄。”
“社长已在观星恭候多时了。”
陈鱼羊脚步未停,只是在那人身前稍微驻足,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一眼:
“田裕?怎么,今儿个不摆弄你那些龟壳铜钱了?
跑这儿来当门童,倒是屈才了。”
被唤作田裕的青年推了推鼻樑上的单片眼镜,神色依旧木訥:
“社长有命,不敢不从。二位,请隨我来。”
说完,他也不多做寒暄,转身便向內走去。
苏秦跟在陈鱼羊身后,迈过那道青铜门槛,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愈发强烈。
这天机社,太安静了。
不同於薪火社那种因为底蕴深厚而產生的从容静謐,这里的静,带著一种窥探后的死寂。
仿佛每一块砖石、每一缕空气,都在暗中注视著外来者。
“陈兄。”
苏秦压低了声音,目光扫过前方那个背影挺直的带路人,语带疑惑:
“那天机社的社长,怎么知道我们要来?”
这並非苏秦多疑。
从他们离开薪火社,到抵达此处,统共不过一刻钟的时间。
且这一路上,两人並未掩饰行踪,但也绝未大张旗鼓。
更何况,之前在那石室密谋之时,蔡云曾开启过隔绝阵法。
除非有人能在那种级別的阵法下依然如入无人之境,否则绝无走漏风声的可能。
“难道说……”
苏秦想到了一个可能,眉头微蹙:
“是蔡师兄给他报了信?”
毕竟七大社虽然竞爭,但高层之间未必没有私交。
若是蔡云前脚刚送走他们,后脚就卖了个人情给天机社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“老蔡?”
陈鱼羊闻言,却是嗤笑一声,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:
“你太小看老蔡了,也太小看这天机社的那位了。”
“老蔡是个生意人,最讲究信誉。
他既然答应了替你入局,在盘口落定之前,他是绝不会主动泄露半个字的。
对他来说,这是砸招牌的事。”
陈鱼羊双手拢在袖中,目光有些悠远地看著前方那条幽深的甬道,声音变得有些低沉:
“而且……那位主儿,也不需要蔡云报信。”
苏秦一怔:
“不需要报信?那是为何?”
陈鱼羊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停下脚步,侧过头,用一种考校的目光看著苏秦:
“苏秦,你觉得,这天机社的社长,他修的是哪一脉的百艺?”
苏秦沉吟片刻。
天机社,以推演、情报著称。
前方的引路人田裕,苏秦虽然不熟,但也曾在试听鉴宝一脉课程时,听过此人名號,据说有一双能辨识灵材真偽的“鬼眼”,乃是鉴宝一脉的好苗子。
再加上之前蔡云那一眼看穿他底细的【洞真法眼.……
“是鉴宝吗?”
苏秦开口问道,语气中带著几分推测:
“鉴宝师修眼力,修洞察。高深的鉴宝师能“望气』,能通过蛛丝马跡推演事物的发展。
天机社既然能制定如此精准的赔率,又能提前知晓我们的行踪,想必这位社长,定然是一位鉴宝一脉的集大成者。”
这个推测合情合理。
鉴宝师既然能给物品“定价”,自然也能给人“定价”,给局势“定价”。
然而。
陈鱼羊听完,却缓缓摇了摇头。
那双懒散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,似是忌惮,又似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。“不。”
陈鱼羊否定得很乾脆:
“虽然天机社里,確实养著不少鉴宝一脉的学子,比如你前面那个闷葫芦田裕,他就是个玩鑑定、算概率的好手。”
前方带路的田裕听到被点名,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,微微侧头点头示意。
那单片水晶镜片在幽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反光,但他依旧没有插话,继续沉默地向前走去。陈鱼羊收回目光,看著苏秦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但……这天机社的社长,却並非鉴宝一脉。”
“而是一一灵媒。”
“灵媒?”
苏秦的脚步猛地一顿,瞳孔微微放大。
这两个字,就像是一阵阴风,瞬间吹散了他心中原本构建的逻辑大厦。
灵媒……
那不是阴司所属,整日里与鬼魂、尸骨打交道的行当吗?
无论是之前听说过的“招魂问事”,还是“扎纸人”、“请神上身”,怎么看都跟这充满算计、推演天机的“天机社”扯不上半毛钱关係。
一个玩鬼的,怎么成了算命的头子?
“不错。”
陈鱼羊似乎很满意苏秦的反应,他继续说道:
“他叫杜望尘。”
“是齐教习唯一的亲传弟子,是整个二级院灵媒一脉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,更是早已內定直升三级院的保送生。”
“在很多人眼里,灵媒就是装神弄鬼,就是跟死人打交道。”
陈鱼羊看著苏秦,忽然问道:
“苏秦,在你看来,灵媒一脉,究竟是什么?”
苏秦皱眉思索。
他在前几天的试听课上,虽然並未深入了解阴司的课程,但也曾路过几次。
那里终日阴云密布,纸钱飘飞,讲的都是如何安抚亡魂、如何通过媒介沟通阴阳。
“灵媒……应当是沟通死者,引渡亡魂,属於阴司职能,以此积攒阴德,维护阴阳平衡……”苏秦结合自己所知,给出了一个最中规中矩的答案。
“不错。”
陈鱼羊点了点头,並未否认:
“除了农司,阴司確实是大周仙朝的第二大司。
你说的,是教科书上的定义,是最公正、最客观,也是绝大多数灵媒师一辈子在做的事。”“但是…”
陈鱼羊话锋一转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
“大道三千,殊途同归。
但这同一条道上,也有宽窄之分,更有高低之別。”
“灵媒一道,亦有细分!”
“细分?”
苏秦有些不解。
“对,细分。”
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周围那在黑暗中若隱若写的建筑轮廓,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,最后指向了那虚无縹緲的空气。
“谁规定,灵媒只能沟通死者之灵?”
陈鱼羊的声音压得很低,在这幽深的甬道里,却如惊雷般在苏秦耳边炸响:
“天地万物,皆有灵性。”
“死人有灵,那是鬼魂。
活人有灵,那是神魂。
草木有灵,那是精怪。
山川有灵,那是地祇。
甚至……这风,这云,这流转不休的气机,亦有其“灵』!”
“庸俗的灵媒,只能抱著牌位,去问那死去之人的过往,去听那阴曹地府的鬼话。”
“但出眾者………”
陈鱼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:
“他们能以自身为媒,去沟通一一万物之灵!”
“风会告诉他们,谁在远处低语。
土会告诉他们,谁曾在上面走过。
就连这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元气波动,也会爭先恐后地向他们诉说刚才发生的一切!”
“难道说……”
苏秦脚步微顿,眉峰极浅地蹙了一下,隨即又迅速舒展:
“他沟通了元气之灵?甚至……风之灵?”
“整个二级院,数千学子,难道都在他的监听之下?”
这推测若是坐实,那位素未谋面的杜社长,其手段便已近乎妖邪。
以自身为媒,沟通万物,监听全院。
这等能耐,早已超出了“术”的范畴,触及到了“道”的边缘。
即便是那高之上坐镇的三位教习,只怕也难以做到如此润物细无声的全知全能。
若真是一个尚未结业的学子便有此等造化,这二级院的大考,还有何悬念可言?
看著苏秦那副虽然心中震动、面上却依旧维持著冷静思索的模样,陈鱼羊眼中闪过一丝讚赏,隨即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。
“你想什么呢?”
陈鱼羊摇了摇头,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,动作懒散,语气中带著几分好笑与无奈:
“沟通万物之灵?监听全院?”
“他师傅老齐或许付出些代价能做到,或许那深不可测的院主也能做到。”
“但他杜望尘?一个还没断奶的毛头小子,他凭什么?”
陈鱼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层看似神秘的窗户纸:
“若是他真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,还在这儿开什么盘口、赚什么黑心钱?
早就被钦天监或是那个大能看中,接引去京师享福了!”
苏秦闻言,眼帘微垂,心中那点因未知而生的忌惮散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理性的剖析:“既然做不到万物通灵,那他是如何……”
“如何知道我们要来?又如何精准地定下每一个人的赔率?”
这才是问题的癥结所在。
赌盘之上,庄家通吃,靠的便是绝对的信息差。
若是没有精准的情报来源,这“天机社”的招牌,只怕早就被那些精明的世家子弟拆得乾乾净净。陈鱼羊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双手拢在袖中,继续迈步向前,脚下的布鞋踩在湿滑的青苔石阶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直到走出十几步,他才侧过头,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了苏秦腰间那枚刚刚在灵枢殿“开光”过的玄铁腰牌。
“苏秦,你可知这腰牌是何物所制?”
苏秦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腰牌通体黝黑,触手温润,其上云纹隱现,乃是二级院学子的身份象徵。
“听闻是玄铁之精,辅以阵法炼製,乃是身份的象徵,亦是沟通地脉的媒介。”
“不错,是媒介。”
陈鱼羊点了点头,声音幽幽传来,在这寂静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,带著一股子看透底牌的透彻:“但你可知,这腰牌是谁家炼製的?”
苏秦一怔,脑海中闪过工司那火光冲天的熔炉景象:
“难道不是工司?”
“工司只负责打造器胚,铭刻基础阵法。”
陈鱼羊停下脚步,转身看著苏秦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但其中最核心的一道一一【气机感应符】,却是外包出去的。”
“而承接这道工序的,正是惠春县赫赫有名的炼器世家一一杜家。”
“也就是……杜望尘的本家。”
苏秦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一阵穿堂而过的凉风吹过,捲起衣角,他却觉得后背隱隱有些发热。
原来如此。
什么万物有灵,什么推演天机,什么算无遗策。
原来,这所谓的“神算”,不过是建立在“后门”之上的信息垄断!
这世间哪有什么未卜先知,有的只是提前看过了底牌。
“取巧罢了。”
陈鱼羊耸了耸肩,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,却又不得不服的现实感:
“杜家负责维护腰牌的灵气感应系统,这是道院默许的规矩,也是世家生存的手段。”
“杜望尘身为杜家嫡系,又修习了灵媒一道。
虽然做不到监听万物,但藉助家族秘法,沟通这数千枚腰牌中的“器灵…”
“统计一下学子们的元气波动,估算一下修为进境,甚至大致推演一下所在方位。”
“对他来说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”
“这……”
苏秦深吸了一口气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就是世家。
这就是底蕴。
当寒门学子还在为了一本功法、一点资源拚尽全力时,殊不知人家从一开始,就在规则的制定层面上,占据了绝对的上帝视角。
在这场名为修行的游戏中,有人是玩家,有人是棋子,而有人……是制定规则的管理员。
“这……就是天机社能准確估算其他学子实力,从而制定必胜赔率的秘密?”
苏秦的声音有些乾涩,却异常冷静。
“不错。”
陈鱼羊点了点头,继续向前走去,声音飘在雾气中:
“只要你带著这块腰牌,你的每一次修为突破,每一次元气暴涨,都在他的监控之中。”
“虽然他无法窥探到你具体修了什么法术,也无法听到你说的话。”
“但仅仅是“修为进度』这一项核心数据,就足以让他立於不败之地了。”
苏秦沉默良久,轻声开口:
“那岂不是说………”
“我在丞火社中突破通脉四层大时候,天机社……便已经统计到了?”
“是啊。”
陈鱼羊回终得理所当然,甚至岁带著几分宣戏大閒適,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大秘密:“突破时的元气1动那么大,又是连破三境,他又怎会不知?”
“在他那本帐册上,你苏秦大名字后面,怕是早就从“通脉一层』改成了“通脉四层』。”说道这里,陈鱼羊顿了顿,摊开双手,一脸大坏笑:
“不过,你是通脉四层了不错,但你若不愿,考个五百多名,不是也很兰松吗?”
“你创造了一个机会。
一个將“福利』盘口变成“收割』盘口大机会。
而你又具备搞砸这件事大能力.
那他想要把握这机会,就得付茫利息,不是吗?”
“那个..”
前方带路大田裕,停下了脚步。
他望著“大声密谋』大陈鱼羊,推了推鼻樑上大单片眼镜,木訥大神情上,头一次浮现出一丝无奈:“我岁在呢,陈师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