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念b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。
雷昊开门的时候，她站在走廊里，左手提着一个摄影格子，右手夹着一杯外带饮料，肩上挂着一个塞满线材的布袋。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夹成凌乱的髻，素颜，穿一件大了两号的黑sET恤和运动K，脚上是拖鞋。
跟她频道里那个妆容JiNg致、穿合身上衣配细银项链的主播，像两个人。
「你家真的很小。」她探头看了一眼格子房。
「进来吧。」
陆念走进来，在门口站了三秒，目光扫了一圈。二百一十公分的天花板，床格子推到角落，电视格子亮着待机画面，墙上贴了一张用绝缘胶带固定的纸。没有其他东西了。
「完美。」她说。
「什麽完美？」
「背景。」她把摄影格子放在地上，开始调角度。「我做《格子里的人》一年多了，拍过几十间格子房。你这间是最乾净的——不是整理过的乾净，是东西少到没什麽好整理。」
她蹲在地上摆摄影格子的位置，动作很快，像做过几百次。「你坐床上。光从电视格子那边打，刚好。」
雷昊坐下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陆念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收音格子，方方正正的，b手掌小一点。她递过来：「夹在领口。」
他接过来夹好。陆念退後两步，看了看摄影格子的取景框，调了一下角度，然後坐到地板上——格子房里没有椅子，她盘腿坐在他对面大约一步的距离。
「我先说格式。」她的语气切换了，从刚才进门时的随意变成一种温和但有结构的节奏。「不是一问一答的访谈。我会聊天，你随便说。我後期会剪。如果有不想放出去的，现在或者之後都可以跟我说，我会剪掉。」
「行。」
「开始了。」
她没有做开场白，也没有对着摄影格子自我介绍。就是直接看着他，问：
「你什麽时候到雷城的？」
「一个多月前。」
「之前在旧城？」
「嗯。」
「做什麽的？」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雷昊想了一秒。「什麽都做。工厂打工、跑腿、接委托站的单子。」
「你的D级b赛影片，观众留言里问最多的一个问题是——」她顿了一下，「你在旧城跟谁打过架？因为你的打法不像从影片里学的。」
「没跟谁打架。」他说。「被打b较多。」
陆念没追问。她的表情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，只是听着，然後换了一个方向。
「你拿到D级冠军那天晚上，在想什麽？」
「想C级。」
「这麽快？」
「看到B级排名之後就在想了。」
「看到谁了？」
雷昊没有犹豫。「方晴。」
陆念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夸张的反应，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，嘴角收紧——做频道的人对「好素材」的本能反应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「B级第三的方晴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看了她的b赛？」
「看了。反覆看的。」他想了想，决定说实话。「她的打法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我在D级赢的那些招，到她面前大概一个都用不出来。」
「那你还想打上去？」
「不是想打上去。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拳面上的痂还在。「是看见了，就没办法装没看见。」
陆念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後笑了。不是她在频道里对镜头笑的那种——JiNg准的、职业X的。是歪的，带一点疲惫的，眼角有细纹。
「你知道你那支影片为什麽三天从一万四涨到三万吗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因为你最後低头看拳头那个画面。」她说。「我剪片的时候，试过三个结尾。第一个是你击倒对手的慢动作回放。第二个是你举手被裁判宣布获胜。第三个就是你低头看拳头。」
她把手机递过来。萤幕上是影片的後台数据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「前两个版本我都试剪了，完播率大概百分之六十几。第三个版本，就是现在放出去的，完播率百分之八十四。」
雷昊看着那些数字，没什麽感觉。
「观众不在乎你打赢了。」陆念收回手机。「打赢的影片太多了。观众在乎的是，赢了之後你是什麽表情。你低头看拳头——那不是庆祝，不是兴奋。你在看你自己。三万个人看着你看你自己。这就是为什麽他们会看完。」
她停了一下，语气软下来。「格子房里的人，大部分都在看别人。看频道、看节目、看商品页面、看别人的生活。很少有人看自己。你那个画面，让他们觉得——有个人在看自己。」
雷昊没说话。他不太确定她说的他能完全理解。但他记住了那个数字：百分之八十四。
陆念转了个话题。「你现在靠维修工养活自己？」
「嗯。一天跑半天，大概一万到一万二一个月。够用。」
「你现在帐户多少？」
「这个也问？」
「不想回答就不回答。」
「六万七左右。」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「六万七。」陆念重复了一遍。「你知道B级选手平均月收入多少吗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奖金加赞助加频道分润，大概十万到二十万。排名前五的更高。方晴上个月的频道赞助收入——公开数据——是三十二万。」
雷昊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「你现在一个月赚一万二。」陆念平静地说。「你的目标是打到B级。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技术和级别，还有经济结构。C级选手大部分有其他收入来源——家里支持、稳定的工作、或者已经有一定的频道基础。你什麽都没有。」
「我有手。」雷昊说。「修格子的手，打人的手。目前用的是同一双。」
陆念又笑了。这次是真的被逗到了，笑完之後她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打了几个字——大概是记下这句话，准备放进後期字幕。
采访又继续了二十分钟。陆念问了他对格子房生活的感受、维修工时见过的印象最深的住户、为什麽选格斗而不是继续攀岩。雷昊的回答都不长，有些问题他想了很久才开口，有些他直接说「不知道怎麽回答」。
陆念不催他。她等。等的时候手里的笔在腿上轻轻敲，节奏很均匀，像她习惯了等。
做频道的人大概都习惯等——等好的画面、等受访者松开防备的那一刻、等一个值得放进影片的瞬间。
最後她问了一个问题：「你觉得雷城是什麽？」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雷昊想了很久。
「一个所有东西都是三十公分的地方。」
陆念等他说下去。
「格子三十公分。墙三十公分。床三十公分。萤幕三十公分。生活被切成一块一块的。在旧城的时候，什麽都是歪的、乱的、没有规则的。在这里，什麽都是直的、齐的、有格式的。」
他顿了一下。
「但人不是三十公分。」
陆念关掉了摄影格子。
「够了。」她说，语气从「主播模式」退回「普通人模式」。她开始收线材，动作熟练。「这段我会剪成两支。一支是赛後采访，接在你那支b赛影片後面。另一支是《格子里的人》新一期，专门做你。」
「随便你。」
「不是随便我。」她把摄影格子放进布袋，抬头看他。「你说的东西要放出去，你得同意。我等下把粗剪发给你过目。」
雷昊点头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陆念背上袋子，走到门口。格子房的门很窄，她侧身出去，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她的眼睛在走廊的照明格子光线下是蓝紫sE的，很大，带天然折S感。素颜的陆念不化妆、不打光，但那双眼睛本身就是最好的打光——瞳sE碎成好几道光线，像紫水晶被切了面。
「雷昊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那句人不是三十公分——我做频道一年多了，这是我听过最好的一句话。」
她走了。
拖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啪嗒啪嗒远去。
雷昊坐在床上。格子房恢复安静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。上午十点四十。下午两点去吴磊那里。中间还能跑一单。
他打开维修单列表。最近的一笔在壤区5号小区，淋浴格子漏水，报酬一千二。距离不远，修完刚好赶去训练。
他换了一件不那麽皱的深灰长袖——不是为了好看，是因为去客户家太邋遢会被投诉——拿上工具包出门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走到电梯口的时候，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转身回去，打开终端机，找到陆念的对话框。
「你刚才走的时候没有开摄影格子吧？」
回覆很快：「没有。为什麽？」
「没事。确认一下。」
他把终端机收进口袋。
确认什麽呢。他也说不清楚。
大概是确认陆念最後那句话不是为了镜头说的。
——
下午两点，壤区6-32，地下一层。
雷昊准时到。吴磊已经在软垫上了，正对着一面全身镜慢动作出拳。他的出拳跟昨天给雷昊看的那种「不快但来不及反应」不一样——慢到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看得清楚。像在拆解自己的动作给自己看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雷昊站在门口看了几秒。
吴磊没回头。「先跳绳。五百下。」
门边挂着一根跳绳。看起来不是格子产品，绳子是普通的塑胶绳，握柄磨得发亮。
雷昊拿起来，找了一块空地，开始跳。
前一百下没问题。他在旧城爬墙跑屋顶，T能底子还在。
跳到两百下的时候，右小腿开始抗议。不是痛，是一种僵y的紧缩感，像刚解冻的肌r0U还不太听话。
他没停。调整了节奏，把落地的重量往左脚偏了一点。
吴磊收完拳，走过来。看了他三十秒。
「你右脚落地在躲。」
「小腿刚消肿。」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我知道。但你要知道你在躲。知道自己在躲，跟不知道自己在躲，是两回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