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的是朔方军。
领军的是朔方军郭子仪帐下的猛將,出身铁勒部的左武锋使僕固怀恩。
县衙正堂。
僕固怀恩单膝跪地,行了军礼。
“臣僕固怀恩,奉大帅之命,率军前来接应行在。”
李亨亲自起身扶他。
“仆固將军辛苦了,郭大帅可好?”
“大帅一切安好,已率五万主力在灵武集结,恭候陛下驾临。”
五万精兵。
李亨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。
他下意识扫了一眼站在武將序列中的郭威。
从今往后,他不用再把所有赌注压在一个人身上了。
“传旨,行在三日后启程北上灵武。”
僕固怀恩告退时,李亨又道:“新平危机已解,此当庆贺。朕將设宴於校场,仆固將军务必前来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……
校场。
篝火烧了十几堆,烤羊的香味飘了满城,缴获的逆胡马奶酒被搬出来,大碗大碗地倒。
先前还缩在县衙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的紫袍緋袍们,此刻一个个红光满面,端著酒碗频频朝僕固怀恩凑。
“仆固將军一路辛苦……”
“朔方军不愧是大唐柱石……”
“有郭大帅坐镇灵武,社稷无忧……”
便是李亨也与僕固怀恩谈笑风生,问这问那,从朔方军的兵力到灵武的粮草,事无巨细。
眾人或有意或无意,忘记了一个人的存在。
仿佛保全新平的最大功臣是僕固怀恩,而非神策军,非郭威。
“节帅,气氛不对劲。”
杜甫心细,他最先察觉了这种反常。
郭威端著酒碗,看著满场热闹,笑了笑。
“有什么不对劲的?人之常情。”
杜甫压低声音:“节帅浴血守城,如此大功竟无一人提及,反倒对迟来的朔方军大献殷勤。属下实在……”
叮。
郭威的碗跟杜甫的碗轻轻磕了一下。
“某浴血守城,非为功名利禄,乃职责所在。”他饮了口酒,“老杜,休为眼前利益所惑。”
杜甫愣了一下,隨即拱手:“多谢节帅指点。”
“郭兄能有什么指点杜大诗人的?”
建寧王李倓不知何时从侧旁窜出来,手里端著碗酒,跟郭威碰了一个。
三人笑谈了两句,李倓忽然正色道:“郭兄,你的处境不太妙。”
“大王何出此言?”郭威笑容不改。
李倓抬手朝僕固怀恩方向指了指。
郭威顺著看过去。
房琯换了便服,站在僕固怀恩身侧,不知在说什么,脸上笑容和煦。广平王李俶也在旁边,跟僕固怀恩谈笑风生。
“父皇罢免房琯乃形势所逼。如今局势缓解,此人善於钻营,恐怕不多时便將復归相位。”
李倓顿了顿,復言:
“这些天以来,弹劾郭兄的奏摺不计其数,全被父皇留中了,但留中不等於不看,更不等於忘记。”
他凝视郭威,郑重道:“郭兄,该收敛锋芒了,莫要再如之前那般莽撞。”
郭威听著,心中升起一股暖意。
早在马嵬时,他便得罪了这些官员。
彼时他手里操著刀,眾人惧他三分。而今朔方军一到,眾人有了底气,自然要跟他清算旧帐。
但他不惧。
且不论自己的功劳足以遮盖瑕疵,就算皇帝要卸磨杀驴,也不会急於一时。
毕竟李亨还需要他这个铁桿孤臣来牵制太上皇的旧部。
更何况,他不准备去灵武。
他要主动请缨留守关中,扼守通往朔方的要道,挡住逆胡追击行在的路。
用忠臣的话来说,用自己的身体,替陛下挡刀。
用实际的话来说,外放节度,天高皇帝远,正是发展势力的天赐良机。
“大王放心,某心里有数。”郭威碰了碰李倓的碗,笑道,“倒是大王自己,要多加小心。”
李倓一怔:“此话怎讲?”
郭威没有直说,只是朝广平王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李倓顺著看过去,正好看见广平王与房琯並肩而立,两人低著头说话,笑容默契。
李倓爽朗一笑:“郭兄多虑了。本王对皇位不感兴趣,只想驰骋疆场,平定叛乱,与兄弟们建一番丰功伟业。”